陸薇薇去了不久，很快回到席上，帶著歉然的微笑，“陳四娘子，真是太不湊巧了。”

“怎麽？”陳四娘靠在一旁，手指下意識地撥弄席上一枝梔子花，指尖不斷地顫抖著。

“皇後娘娘正要出宮時，宮中出了些事，因此耽擱了，或許——”陸薇薇提高了聲音，“今夜來不了了。”

“這樣的話，那真是太遺憾了。”陳四娘盡量掩蓋住失望的神色，略一低頭，擡起衣袖從鬢邊掠過。

徐皇後遲遲不出現，這七夕茶會又橫生枝節。難道，真應了那些人暗地裏的傳言，說皇後因為她哥哥的事，因此改了主意？

陳四娘掐著自己的手指，心中默念，不，這不可能的……陳家與徐家從來要好，怎麽可能因為這點小事，就斷了情分？

“娘子……”丫鬟們在一旁驚恐地望著陳四娘的臉，在那張姣好嫻靜的臉上，染著口脂的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，似乎下一刻整張臉都要扭曲起來。

“幹什麽？你們都是什麽眼神，看到鬼了嗎？！”陳四娘下意識擡手抹一下面頰，接著看向自己的手，原本白皙的手腕上，彌漫著大片紅紫相間的斑塊，順著手臂蔓延向上。

陳四娘驚呼一聲，手中茶盞跌碎在地，茶盞內那柄鑲金的小勺濺出去很遠。

驚呼和瓷器打碎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，茶會熱鬧的氛圍陡然一靜，幾乎每一個人都望著陳四娘。

他們看到她的臉在短時間內變為蒼白一片，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凝聚起來，汩汩流下，抹著口脂的唇如同脫離水的魚一般徒勞地一張一合。

“好可怕！”終於有膽小的女孩子受不了這樣的恐怖，放聲哭了起來。

“陳娘子……”陸薇薇站在原處緊盯著陳四娘，隱在袖內的手不住地發顫。

“陸娘子，請讓一讓！”蔣椿不知從哪裏分開人群而來，徑自沖到陳四娘身旁，向茫然無措的孔氏說道，“夫人，這是有人投毒，請立刻封閉府中各處門戶。”

“什、什麽……？”孔氏慢慢擡起頭，一向自持的臉失色，“蔣娘子……你說投毒？！”

“我曾見過一例這樣的病患。”蔣椿揀出藏在鳳仙花中的一朵桃紅色花朵，在指間轉了一圈，“這是夾竹桃，我看府中並未種植此物，不知是怎麽混進來的？”

孔氏遲疑，“以蔣娘子的意思，有人用……這花投毒？”

略懂醫道的仆婦上來餵陳四娘服了一碗藥湯，陳四娘緩過一口氣來，蒼白如死人的面色浮起些微血色，一只手按在胸口，顫聲道：“我心中慌得很。”

蔣椿越過眾人，伸出兩根手指，“我……”

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，阻止她觸碰到陳四娘。

蔣椿回過頭，見是陸薇薇，猶豫了一下，放下手。

陸薇薇一拂鬢邊發絲，輕笑道：“我學茶藝時，也聽茶師傅說起過，夾竹桃可以入藥救人，也可以殺人，相差僅在毫厘之間。陳四娘子中毒並不深，席上又混入了這花，或許只是誤飲，未必是有人投毒。”

她轉向孔氏，冷靜的目光掃過席上頗有頭臉的貴婦人們，“我是這樣想的，各位夫人們呢？”

“陸娘子說的有理。”孔氏點了點頭，看了一眼陳四娘，見她面色漸好，吩咐丫鬟和仆婦們，“你們送四娘子回去休息，多飲些水。煮茶的也該打，眼睛都長到天上去了，也不看清自己煮的是什麽東西？”

茶會上發生了這樣不愉快的插曲，餘下的人強打起精神行了一輪茶令，各自尋了由頭告辭。

新月斜斜臥在天邊，陳府精巧的院子內繁花郁郁，身著飄逸夏衫的女孩子依次穿過長廊，低聲交談，談論著陳四娘中毒的事。

“陸娘子那時候攔下我……”蔣椿輕輕一笑，她懂得陸薇薇的好意。

朝中的風聲她也有所耳聞，有人設計出這一幕鬧劇，顯然是想令精通醫藥的她成為“謀害”陳四娘的人。

這樣一來，平王妃的人選就得再次變更。

“我知道蔣娘子不會懼怕那些，但……能少一件事，還是少一件的好。”陸薇薇始終袖著手，唇角掛著閑閑的笑意。

沈雲心和沈青青走在她們二人身後，沈雲心提著茶具，低頭看著足尖，並不說一句話。

沈青青側頭看她，“十七妹，宮中好玩嗎？”

“……是，與我從前想的很不同。”沈雲心輕聲說道。

“這很有意思，十七妹也和從前不同了。”沈青青一笑，“能夠籌辦這樣盛大的茶會，很了不起。”

“不……不是我，很多事情都是陸娘子做的。”沈雲心將頭埋得更低，“我只是……做了一些很小的事，還有陳府的三夫人也幫了許多忙。”

沈青青輕輕掐著手指，不知在盤算什麽，“就是那位一直坐在廊後的夫人？她的娘家是哪裏？我倒覺得她有些面善。”

“陳府三夫人啊……”蔣椿神秘一笑，“沒人清楚這位夫人的底細，只知她出身不好，但人很能幹。聽說當年陳府三老爺在外落難，多虧這位夫人救助，三老爺為了報答恩情，因此力排眾議將她聘為正妻。”

陸薇薇點頭，“而且，這位貧賤出身的夫人善於管家，事實上，整個陳府都是她在打理。”

“是麽？”沈青青抿唇輕笑一下，她分明看到，方才陳四娘將杯盞跌落在地之後，那位三夫人趁所有人都註視著陳四娘時，快速地從廊後繞過，拾走了掉落在地的那柄小金勺。

料理中饋的管家夫人本該來處理這番殘局，但她如此急迫，為的是掩藏什麽？

行至陳府大門外，蔣椿先行上車，探出頭向陸薇薇一笑，“陸娘子，這個人情我領下了，往後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地方，我很樂意效勞。”

陸薇薇擡起頭笑起來，“青青，你可別笑話我，這次忍不住管了一回閑事。”

“是不是閑事，現在還不好說。對了，你要怎麽回報皇後？”沈青青回望幽深的陳府。

“青表姊，你是在……等什麽嗎？”沈雲心緊抿著唇，一只手按在胸口，她很不安。

“是啊。”沈青青微微瞇起眼，忽然一拂袖，走下臺階，“走吧，先不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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